从前慢,是怎样的慢?
洛桑辰尧 25天前 107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

——木心《从前慢》

前言:跟朋友聊天,谈到曾经用过的第一部手机,由于生长的年代不同,我们各自使用的第一部手机差异很大。有的是智能机,有的是功能机,有的是小灵通;而功能机和小灵通里,又有双彩屏、黑白屏或蓝屏。很快由此便引出了第二个话题:曾经的通讯方式。

说到过去的通讯方式,我便想到了木心先生《从前慢》,那么曾经的通讯方式到底有多“慢”呢?

书信

这大概是人类文明史中,使用时间最长的通讯方式了。

我生长在农村,“初中之前没出过村,高中之前没离过镇,大学之前没到过市里”——这是我对自己上大学之前的眼界的定义。虽然略显夸张,但也基本属实。

进入大学以后,面对一个全新而陌生的世界,我有些茫然无措。于是,便开始与之前的同学联系,以寻求慰藉。在那个时代,作为一个不具备经济基础的学生,与外界沟通的方式首选便是书信。

“有你的信”——这句话不论何时何地都能激起我的兴奋。那种兴奋丝毫不亚于现在的女生接到快递电话。

大一的时光里,我经常坐在不同的教室里奋笔疾书,看似刻苦用功。其实,是在写信。在这些信的字里行间,我们对彼此的大学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我们大学的图书馆如何?你们大学的绿化如何如何?我们大学有个XX湖?听说你们大学有个XX山?我们大学的XX专业如何如何?听说你们大学的XX专业如何如何?诸如此类,云云一番。

当然,也不乏儿女情长。

有一个高中同学,在写给我的第一封信的开头便把我一顿臭骂:找你是如何如何不容易;只知道你在XX个大学XX系,却不知道在哪个班,给你写信也不知道怎么写地址;连这封信,我都不确定你能不能收到!

这时,我才发现手里的信封上只写了:XX大学XX系XX级。其实写这些,大概率上我是能收到的。但是,可能是过于怀念高中的生活,让他把“收不到”的概率放大了。我为他的小题大做而哭笑不得。然而,接下来他说的事却让我羞愧难当。
大意是这样的:我知道你哪一天要走,却不知道你几点走,但又很想送送你。于是,一早便从村里坐车到县里的汽车站等你。等了整整一天,都没有等到你。天快黑的时候,才回了村里。看完这段,我的眼泪哗啦一下就流了出来。

曾经的一幕幕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们俩的关系可以用“亦敌亦友”来形容:我们两个成绩不相上下。在学习上,如果某次模拟考试,他的成绩比我好,我必定会在一段时间内对他爱理不理,一副“老子不比你差,只是你运气比较好”的样子;而他则一副“老子就是比你强,你不服不行”洋洋得意的样子。反之,如果我的成绩比他好,亦是如此。而在生活上,我们又是很好的朋友,即使负着气,一日三餐还是会(当然不止我们两个)一起吃。此外,我们还做过一段时间的同桌。

于是,我赶紧抹着眼泪和鼻涕给他写了回信。在信中,我深刻检讨了自己的不作为,(在不确定他是复读还是去了某大学的情况下)没有主动去寻找他的蛛丝马迹。然后,解释了奔赴大学的那天,我是从村里直接坐车去的市里,并没有在县里转车。

除了跟同学写信外,还会给家里写信。因为我的父母都不识字,所以,写给家里的的信都是姥爷阅读和回复的。
抵达大学的当天,我便给家里打了电话报了平安。然而,在学校的具体情况,比如:学校怎么样?住的怎么样?吃的怎么样?是不是适应?有没有水土不服?这些细节情况,却只能通过写信的方式进行汇报。
姥爷给我的回信很官方:先说明家里的庄稼该如何如何;接下来是父母及长辈身体如何如何;最后是对我的一番鼓励和嘱咐:照顾好自己,不要让家里操心,要好好学习,为家族和国家争光。
但是,让我印象最深的却是信的落款:外公及父母俱不署名。
虽然,我知道姥爷是一个很传统的读书人,并因此在文革时受到打击(这大概就是他不阻止我母亲辍学的原因,这也间接性地导致了我母亲不识字)。但是,这几个字仍然让我如同洗礼一般,感受到了传统文化的魅力。
我之所以对传统文化有着莫大的兴趣,可能跟姥爷对我的耳濡目染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写信是个好习惯,以至于我后来可以端坐在教室里连续12小时不吃不喝,手写一部几万字的中篇小说。

话吧

提到“话吧”这个词,就已经彻底暴露了年龄。

在群里提到这个词,90后几乎根本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他们尝试性问:“是不是类似网吧?”我回答说:“从功能上来说,是有点类似网吧。但是从风格上来说,更像是公厕。”

首先,从功能上来说,他不同于普通的公用电话,因为公用电话都是放在超市、书店的收银台上,一般就一两部电话,属于附属业务。而话吧则是把整个营业空间,划分为若干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一两部电话。营业员根据通话时长收费。这种形式确实有点类似于网吧。

其次,从风格上来说,话吧毕竟是为了打电话,考虑到隔音,某些话吧会把部分格子封闭起来(虽然隔音效果不是很好,但毕竟比在外面敞开的空间,要好一些)。这样一来,就像极了公厕。这种封闭的格子特别适合异地恋,所以,经常会看到晚自习后,或甜蜜、或忧伤、或沮丧的同学出入这些格子。尽管表情和状态不一,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进去时,迫不及待;出来时,意犹未尽。

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因为话吧是按分钟收费的,所以,经常在话吧里听到这样的对话:“X分10几秒了,还可以说40多秒”或者“已经X分50秒了,马上要挂了”。更有趣的是:错过了59秒没有挂掉电话,时间跳到了下一分钟,就干脆再唠一毛钱的(1分钟)。

相较于父辈,虽然我们的物质生活有所改善,但毕竟还谈不上富裕。况且大多数学生都没有(或者没有太多)收入来源。所以,即使一分钟只花只要一毛钱,也要精打细算。

学生时代的爱情是坚韧不拔的,即使在艰苦的条件下,仍然在叙述着属于他们自己的传奇。真正击垮他们的,不是学校,而是社会。

至于为什么有了话吧,在大数情况下我们还是会选择写信?回答这个问题也很简单,在那个年代:

1、固定电话很贵,并不是每个家庭都有经济条件安装。以我为例:我给家里打电话,要先打到某个装有固定电话的邻居家里,让他去我家里找我父母。也就是说,成功通话需要具备两个条件:邻居在家,我父母也在家。

2、家用话费很贵,长途话费更贵。所以,等我父母到了邻居家,也不能给我回电话。而是等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再次打过去,才能跟他们通话。

3、移动通讯设备刚刚由大哥大时代步入手机时代,手机本身的价格和资费更一般家庭承受不起的。
4、有些话不方便口述表达的(比如情侣间的甜言蜜语),通过文字反而能够更加准确生动表达出来。
5、从经济角度考虑,只要你不是巨能写,通常情况下8毛钱的邮票可以搞定一切。

然而,新的时代终究会到来,旧的事物终究会被淘汰。大约两年后,手机及小灵通因为价格和资费的降低得以迅速普及。“话吧”这种形式便随之被迅速淘汰。

聊天室
让我一直纳闷的是,聊天室这种很“落后”的方式竟然神奇的活到了现在。因为我一直觉得:现在直播软件就是源于曾经的聊天室。当然,这两者之间有没有渊源,我们不去探讨,这不是我们今天的重点。
新概念作文大赛捧红了韩寒、郭敬明,也彻底让榕树下火了。在当时,如果你不知道“榕树下”,绝对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文艺青年”。处于青春期并沉溺于青春文学的我,也就自然而然知道了榕树下;接着,也就自然而然知道了榕树下有个聊天室;最后,也就自然而然的沉溺其中了。

对于很多同学来说,去网吧就是为了打游戏和看剧。而我每次到网吧,都会泡在榕树下的聊天室有一没一地和一些不认识的人聊着安妮宝贝、韩寒、郭敬明、张悦然、痞子蔡等等青春文学作者和作品。当然也有聊得比较深的,印象比较深有三件事:

我跟一个人聊到了余秋雨。我对这件事有印象的原因是,我们聊的不是当下的余秋雨,而文革时代的余秋雨。在这里说明一下:我并没有由此就认为余秋雨如何。因为我没有对相关资资料进行搜集和研究,所以,对此我无法评价。我想说的是这件事对我的影响:这让我学会了把作者从文学品中剥离出来,把作者是当成一个“人”来看待,而不再把作者与作品划等号。这非常重要:就好比一个人学会了如何把一个演员和他演的角色区分看待。

另一件事,就是由此认识了幻影。这是一个比较曲折的过程:某天我在聊天室里泡着的时候,看一个叫“小雏菊”的姑娘在为某个文学论坛做宣传。本着“不想成为军官的厨师不是好司机”的宗旨,我主动与她联系并攀谈起来。然后,就发现论坛站长竟然跟我同在一个省,年龄相当并且都在上大学。这一切,迅速拉近了我和这个论坛以及站长的距离。我的绝大多数小说以及相当一部分随笔,都写成于那个时期并发表在那个论坛上。而幻影就是这个论坛的站长。
我与幻影相聊甚欢,还到彼此的学校散心。即使后来因为论坛的管理问题我和小雏菊闹翻了,甚至论坛已经不存在了,我们都保持联系,直到现在。

说到这里,有些八卦的朋友可能已经忍不住了:青春年少、血气方刚,难道就没有发展一段网恋什么的?第三件事,我就满足一下这种八卦的心情。
我在聊天室认识了一个女孩,昵称叫:黑痂。这个名字,让我一眼就想起来了当时流行的安妮宝贝和卫慧。我们经常在聊天室聊到很晚,感觉有说不完的话。有时候,我一条消息发出去,她隔10几分钟才回复:不好意思,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然后,我们继续聊天。直到在凌晨甚至天亮,我们要对彼此道好几次“晚安”才会中止会话、去睡觉。
于是,在我的脑海里便时常出现这样一个印象:深更半夜、灯光昏暗的书房里(她说她是在家里的书房里上网),一个瘦小的身影在电脑前,偶尔打几个字,偶尔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
据她说,她当时在上高中。这很让我费解:一个高中生怎么会有那么多时间泡在电脑前,而且经常到凌晨?她第二天怎么上课?虽然这个疑问一直存在,但我却从没向她抛出。因为总感觉心底有一丝隐约的害怕,至于害怕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有一次,她给我留了手机号。当我在话吧给她拨通电话时候,紧张且激动的只说一句“喂”,而她在电话那头也只是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回复了一声“嗯”。之后,我们便陷入了无边的沉默,死寂一般的沉默。事后我在聊天室里问她为什么不说话?她说不知道说什么。
这次之后,我们再也没有尝试过通过其它任何方式进行联系:我们没有留下彼此的QQ;留过彼此的地址却从来没有写过信;我保存着她的手机号却没有想过再给她打一次电话。所以,我们能够交流的方式一如以前——只有聊天室。然而,这唯一的联系方式只能是碰运气,因为常理上来说,如果没有提前约好的话,很难保证两个人同时在线。但奇怪的是,我们总能不期而偶的碰到,往往都是自己刚上线没多久,对方就上线了。
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突然从我的世界中消失了。更让我费解的是,对这种“消失”,我竟然无感。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一个默契这么深的人,在我心灵的深处栖息了半年多之后,突然消失了,而我竟然对此无悲无喜。说起来有点麻木不仁,但实际上这一切就这么发生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网恋, 我一度怀疑她从来没有出现过,她的存在只是在我苦闷时期过于渴望被理解而产生的臆想。这种感觉甚至还不如一场梦,因为很多梦境在过后仍会让人心有余悸。
但不管如何,“她”确实在我的内心存在过。以至于在我目前为止唯一的一篇长篇小说中,以她为原型的角色,就有两个:一个是“过去”的她,一个是“未来”的她。

QQ

这个不用过多介绍,大家都懂,即使在微信大行其道的今天,QQ仍然在国内社交和其它领域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但今天,我要重点说的是“曾经”的QQ。

那时候的QQ安全就只靠密码,没有那么多的保护措施。也就是说,如果密码丢了或者被盗了,你就会永远的失去这个QQ。而且,曾经有一段时间,申请QQ号是要收费的。所以,我们都格外的珍惜自己的QQ。珍惜到什么程度呢?说“Q人合一”一点都不过分。为什么会这么说呢?举个生动的例子吧。

大学入学不久后,同学之间开始变得熟悉并互加QQ,但却经常出现以下尴尬的场景:

A说:来,加个QQ。

B说:好,你QQ多少,我记一下,下次去网吧就加。

A思考了一会儿说:我想不起来了,还是我加你吧,你的是多少?

B也思考了一会儿说:我也想不起了。

可能你们会想Q号都记不住,还说什么“Q人全一”?

重点在于,一旦我们在坐网吧的电脑前面,就会不假思索、毫不犹豫、如同本能一样地在键盘上迅速地敲出自己的QQ号和密码,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如果呼吸一样自然。


关于QQ,我只有一个故事要分享:

我在高中的时候有个关系特别要好的朋友,关系好到他受了委屈会大半夜地跑到我租住的房子来“避难”。当时学校宿舍不够用,我们很多人都外面租房子,一个月的房租10-30块钱不等。从房租你就可以猜到我们租的房子是什么样的。以我租的房子为例:宽1米2左右,长2米多点。形象点说,用砖头支起两块木板当作床,加上一张桌子,再放进去一辆自行车,剩下的空间只够一个人勉强转身。那天晚上,我俩呆坐在房子里,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然而,由于跟骂我那位同学同样的原因,我和这位同学也在高中毕业之后失去了联系。

几经周折(大概在大二的时候),我们终于通过QQ取得了联系。在QQ上,他告诉我:“我病情(大概是抑郁症)加重,经常记不起身边的人是谁!”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就问道:“你不会有一天把也我忘记了吧?”他回答道:“不知道”。这让我震惊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于是,我开始安慰他,他的情绪略有平复。
宿舍快关门的时候,我在QQ上发出了“再见”两个字。然而,过了很久,我都没有收到他的回复。正当我担心他是不是已经在某个瞬间把我遗忘并纠结着该继续唤醒他还是该抓紧时间赶在关门前回到宿舍的时候,却突然收到了他的消息:我认真想了一下,就算我把所有人都忘记了,也不会忘记你。
然后,我就拖着眼泪一路狂奔、跑回了宿舍。

以上我在大学时代常用的几种通讯方式:写信一个来回最快也要10天左右,慢的话可能要20天左右;话吧也颇费周折,首先你得找个正在营业的话吧(这点在晚上就很难保证了)其次对方有时间并且能够接到你的电话;聊天室基本上就是靠碰运气了,因为当时的聊天室是不保存用户信息的,也就是说:如果对方不上线,你就找不到对方;而QQ虽然比聊天室靠谱点,因为即使对方不上线,他还是会躺在你的好友列表里。但用QQ沟通的前提条件是你得在网吧,因为当时还没有智能手机,更没有移动QQ。

用这些很“慢”的方式,我们与亲人朋友保持着联系,尝试着对陌生世界一次又一次地探索。而那些真正的朋友,并没有因为数年没有联系而变得陌生。相反,我们之间的友谊历久弥新,如同一坛窖藏的老酒,藏得越久,越是香醇。

说到最后,却不知该如何结尾。那么,还是把这个任务交给木心老先生的诗吧。没有什么能比这首诗更加适合我此时此刻的心情了。
从前慢
作者:木心
记得早先少年时
大家诚诚恳恳
说一句,是一句
清早上火车站
长街黑暗无行人
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最新回复 (4)
  • 幻影2003 24天前
    引用 (0) 2
    怀念写信的那个年代,享受寄信和收信的乐趣,以及在等待信件到达的那个忐忑心情…算了,暴露年龄了。
  • 24天前
    引用 (0) 3
    上学的时,有天宿舍里接到我妈电话,问我在学校好不好,有没有遇上什么事。后来才知道我爸做了个关于我的比较凶的梦,跟我妈俩就很担心我。那时候村里没装固话,雪后也没有交通工具,我妈是踩着雪,走了十多里路到镇上给我打电话。怀念从前的“慢”,它使许多事情和经历更加珍贵,感谢现在的“快”,让关心与爱分秒必达,不再“辛苦”。
  • 洛桑辰尧 24天前
    引用 (0) 4
    幻影2003 怀念写信的那个年代,享受寄信和收信的乐趣,以及在等待信件到达的那个忐忑心情…算了,暴露年龄了。
    没事儿,这里没人认识你,除了我!
  • 洛桑辰尧 24天前
    引用 (0) 5
    上学的时,有天宿舍里接到我妈电话,问我在学校好不好,有没有遇上什么事。后来才知道我爸做了个关于我的比较凶的梦,跟我妈俩就很担心我。那时候村里没装固话,雪后也没有交通工具,我妈是踩着雪,走了十多里路到镇 ...
    等的辛苦,更觉珍贵。传递的快,避免了误会,减少了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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